中文English

仇晓飞展览研究文章:秘密路

秘密路

 

文/言迟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国内外环境变化的契机和“老大哥”苏联的援助及影响下,历经坎坷的哈尔滨从民国时代以轻工业、商业为主的城市迅速转型为新中国重点建设的重工业基地,这座城市也从此培育出具有浓重工业感和集体主义色彩的精神气质。

《画报上的工厂》|Factory Image from a Magazine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40×25cm

2004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

仇晓飞(b.1977,哈尔滨)的布面油画《画报上的工厂》(2004)即是对这种精神气质的重拾。他以写生的手法再现了一张印有大型工厂图景的画报跨页,同时在画面中原样保留了两页中间的接缝,以及由于印刷错误导致的右页图像严重偏绿这一瑕疵。之于仇晓飞,重要的并不是如实记录,而是在面对照片一类所谓现实的指涉物时,如何通过画家的手感来重访或微暗或烛照的记忆。

《平壤》|Pyongyang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400×200cm

2004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

 

摄影术的发明和大众媒体的流行让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消观看图像、占有图像便能坐拥图像里的异度时空,正所谓“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1但如果留意《画报上的工厂》的细节,我们会发现这幅画作所表现的恰恰是对这一错觉的消解:凭借粗粝的笔触,对油画布肌理的保留,以及在具象的大格局中掺入纯色小团块的手法,仇晓飞在诸如《画报上的工厂》、《平壤》(2004)、《桥头》(2005)、《天边的浮云》(2006)等同期作品中,将报刊、书籍、照片等写生对象从单纯的视觉图式扩充成为兼具概念和物质属性的复杂空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仇晓飞并不是通过绘画的结果占有或者收集了这些对象,他是在通过绘画的过程重新认出它们。作画的过程及其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记录了画家辨认的轨迹。接缝、偏色……以及画面中和写生对象相比有所不同的地带,这些镶嵌着画家的眼光和手感的区域促使《画报上的工厂》化身成为承载乃至生产记忆的格式塔。

《照相纸》| Photo Paper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18.5×13.5cm×19,21.5×13.5cm×2 (一组21张)

2003

 

在“照相纸”系列(2003)中,仇晓飞使用的粗麻布和一丝不苟的厚涂法给画作边框带来类似老相册卡纸的磨损感,加上他通过娴熟的平涂仿制出的硫酸纸半透明效果,那些若隐若现、形象模糊的照片被沥干成历史的剩余物:原来这些衣着整齐的多人合照、健康挺拔的双人照和精神焕发的个人肖像,连同曾经被精心呵护的相册自身,都是集体主义生活大循环下的产物。从这个系列中,我们得以窥见小家、小我背后那个利维坦样的“集体”的明灭。在哈尔滨重工业经济衰落和集体主义生活逐渐褪色的背景下,这组具有忧郁气质的系列油画构成了一曲关于一座城市黄金时代的挽歌。

《界河》|Boundary River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169×146cm

2012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

为了抵御冬天的苦寒,哈尔滨房屋的外墙墙体会比关内地区的厚上许多。待到隆冬时节,这些外墙滞重的房屋便最大程度地与外界隔绝,成为一个个零落在冰封大地上的孤岛。它们像冬眠的兽,又像十足安全的堡垒。仇晓飞曾在2006年回忆说,“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搬家,我算了算,住过的房子已经被拆掉的也有三四处了。那年我回哈尔滨去还特意站在住过的老楼下,用相机把从前房子的窗户拍了下来,这真有点儿像我画的那些画儿,把经历过的情景描绘下来或者是凭空画画过去的某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里面也有些东西是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的……”2如果我们带着这些印象重新去看《界河》(2012)中的室内风景,高明度的黄、绿、粉,木板油彩的平滑质感,方向反常的光源,以及没有影子的多面体、圆锥体所共同搭建出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剧场,或者是回应绘画性问题的实验场,而是一个杂糅了各种时间、各种主题的异质空间。更重要的是,房屋本身象征的安全感、稳定感也在仇晓飞对各种元素的缜密安排下得到了重申。

《房子》|House

木头上铅笔与油画|Pencil and oil on wood

左: 23×15.5cm, 右: 15.6×9.8cm

2004

《光中影中光》|Light of Shadow of Light
木板油画及综合材料|Oil on board, mixed media
尺寸可变|size variable
2012

Jane ZG Collection

实际上,房屋是在画家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常见的意象,比如在油画《一九八四》(2003)、《陈迹》(2010)、《医院》(2010)、《乌有之乡》(2010),和绘画装置《样板间》(2007)、《为BASEL 39 Art Premiere单元所作的墙上绘画》(2008)中就都能找到房屋的影子。尽管在每个时期的作品中,房屋的造型各异,其来源和意味也不尽相同。走过2010年代的“抽象时期”后,仇晓飞的画作中重新生长出了形象,笔触和颜料的“废墟”上是房屋、树木、有关生死和孕育的人物、俄国革命家托洛茨基,或者耐人寻味的螺旋形状……和此前相比,这些或新或旧的形象并非直接来源于写生,而更多是在记忆和个人经验的基础上自由联想的结果。沿着潜意识铺就的秘密路,画家脑海中的记忆和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开始在画布上耦合。

 

左:《肢僵硬》| Stiffness of the Limbs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360×280cm

2009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

右:第比利斯前苏联时期的“社会主义现代主义”建筑(资料图)

Socialist Modernism Architecture of Soviet Period in Tbilisi (Reference Image)

《雪屋》|Snowhouse 

纸上水彩| Watercolor on paper

20×20cm

2020
在仇晓飞新近的作品《雪屋》(2019)中,房子的形象已经摆脱了写实风格的束缚,我们无法再像面对《肢僵硬》(2009)或《悲观的暮年》(2010)时一样,从房子的内外结构中分辨出鲜明的社会主义风格或柯布西耶式的现代主义式样。画家为这所屋顶被白雪覆盖的房子加上了眼睛和嘴巴,这使它看起来有如黑色童话中额头硕大的老年角色。今年疫情期间,仇晓飞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录制了一段Vlog,里面如同呓语的低音独白仿佛就是这座雪屋在童话故事中会有的口音。在画面的背景区域,高纯度的蓝色绿色和引人不安的深红相互挤压,进一步渲染出《雪屋》梦魇般的神秘氛围。仇晓飞坦言,和在东部沿海省份长大的人不同,他对辽阔和神秘的想象来自于广袤的森林,而不是大海。虽然黑龙江省是中国林区面积最大的省份之一,但哈尔滨所在的松花江流域冲击平原并非真正的森林地。中国俄侨历史文化专家叶莲娜·塔斯金娜在《哈尔滨:鲜为人知的故事》中记录了一个世纪以前,哈尔滨城市建设初期的平原风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我的祖父,就在这刚刚抵达的人群里。他当时在周围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呢?南边是宽阔的沼泽和洼地……再往远处是一个坡度较缓的山岗——那里很快就成为了未来哈尔滨的中心。江的左岸地势低洼,满目苍凉,那里是一片沼泽。顺着左岸向远处望去,江岸仿佛在宽阔的河流中消失了。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宽阔平原,有数不清的湖泊和小水洼。”3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仇晓飞来说,森林更像是一位熟悉但很少能真正照面的朋友。在一本名为《新中国林业建设》(1960,林业部编)的摄影画册中,东北林区和林业的形象是“黑龙江上游额尔古纳河两岸的森林”、“黑龙江带岭林区茂盛的红松林”和离仇晓飞原来的家不远的“哈尔滨东北林学院的教学大楼”,它们是黑龙江的底色,或许也是仇晓飞关于哈尔滨的记忆之底色。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直到近些年,当画家离开家乡、越来越多探索内心的风景时,森林的意象才在他的绘画中变得重要和醒目起来。海德格尔将“林间空地”(Lichtung)描述为走出森林的黑暗后进入的空地,事物在这里被照亮。从这个角度上看,林间空地上的雪屋就像是仇晓飞用以沉思和做梦的场所,它是画家的记忆、体验和情绪的聚集地和庇护所。
《雪屋》|Snowhouse 
纸上水彩| Watercolor on paper
20×20cm

2019

《新中国林业建设》书籍

Book of Forestry Development in New China

内页左图为哈尔滨林学院的教学大楼

The picture on the left: Northeast Forestry University Teaching Building

 

和2000年代比起来,哈尔滨、东北、儿时记忆、苏联这些关键词在仇晓飞近期的绘画中变得渺远了许多。但正如他感兴趣的、能够穿梭时空的“虫洞”,这些象征着过去的关键词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以独特的方式返回。仇晓飞的工作室中挂着一幅以照相写实手法完成的托洛茨基肖像画。这幅画被他镶在父母搬家时差点丢掉的老菜板上:革命导师和最平凡的生活用品就这样被他半戏谑半严肃地并置在了一起,两者却不违和。据他说,他的外公就是一位“托派”,曾经从事外交工作,和苏联打过不少交道。这段隐秘的家庭史让托洛茨基的形象内化为仇晓飞的视觉记忆。最近几年,托洛茨基的大脑袋形象频繁以各种灵活的变体出现在他的绘画中:有时是猫,如《无题(黑白猫)》(2020)、《无题(盆栽)》(2020);有时是盘根错节的枝杈中央稳如泰山的“树神”,如《托洛茨基基树》系列(2020);有时则是婴儿,如《托洛茨基基长成了一棵树》(2020)。历史(“黑猫白猫”的故事)、守护(《托洛茨基基长成了一棵树》中手托婴儿的意象)、孕育(《无题(盆栽)》中洞穴的形状)、生死等主题彼此交织,最终生成一种有待解析的新面貌。正如仇晓飞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提到,“我在想象木屋的结构和人肋骨之间的关系,它们又和树木、森林有关系。我还会想象椽木吃掉了树叶,而树又把椽木吃掉了。无论是树,房子还是人,都呈现为生物体,模糊了谁是谁的边界,像一个大家族一样”。相信在与托洛茨基有关的画作中,外公、父亲、画家本人、孩子,诞生、成长、老去、死亡,历史、当下、未来,形象、团块、笔触也在这样的循环中变成了边界模糊的同一件事。

左:古树(资料图)

Old Tree( Reference Image )

右:《托洛茨基基树》|Trotskyky Tree 

纸上墨水|Ink on paper

24.3×33.3cm

2019

左:《托洛茨基》 | Trotsky

木板油画及综合材料 | Oil on board, mixed media

38×64cm

2012

右:仇晓飞的外公在苏联

Qiu Xiaofei's Grandfather in the Soviet Union

 

 

《无题(黑白猫)》|Untitiled (Black Cat and White Cat)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33×50cm 

2020

《托洛茨基基长成了一棵树》| Trotskyky Grew into a Tree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60×80cm 

2020

 

1_[美]苏珊·桑塔格,黄灿然 译,《论摄影》,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第7页

2_仇晓飞,“老房子”,《黑龙江盒》,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64页

3_[俄罗斯]叶莲娜·塔斯金娜,吉宇嘉 译,《哈尔滨:鲜为人知的故事》,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8年,第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