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English

“艺术家的信托”——柳思雅

作者|柳思雅  翻译|陈诗炜

 

       美国著名观念艺术家迈克尔·阿舍(Michael Asher)的作品,生动地展现了艺术家的实践如何一贯地服务于它自身的构想规划,同时也对艺术机构建制、支配和重述其价值观的过程和步骤发问。2003年6月,阿舍和策展人查尔斯·艾许(Charles Esche)(当时是范纳贝美术馆的准馆长)在蛇形画廊进行了公开谈话。那天晚上,我和阿舍坐在一起,谈了谈与美术馆进行合作的事宜,更具体地说,是与威廉·莫里斯合作的事情。那时我刚刚完成在曼彻斯特美术馆展出的项目“自由贸易”,阿舍对这个项目的目录非常感兴趣。我把这个目录副本寄给他后不久,就收到了他在芝加哥文艺复兴协会举办展览的相关出版物。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写于2003年7月27日的单页信,信中谈到了莫里斯对芝加哥大学教授们的影响,这也是阿舍在关于专利文献的工作中所研究的部分。约十年后,他的立场激发了我进一步了解他并围绕这本书开展一个项目的兴趣。然而2012年夏天我给他写信时,他已经深陷病魔的纠缠,无法回应我的请求。

 

       2012年10月阿舍去世之后,我越来越感受到,他毕生的兴趣和追求都围绕所有权的问题进行。2010年,我在阅读柯希·佩尔托马奇(Kirsi Peltomäki)的著作《情境的美学:迈克尔·阿舍作品》(Situation Aesthetics: The Work of Michael Asher)时,被文中谈及的一个项目所吸引,并开始围绕阿舍和范纳贝美术馆之间关于两个合作方案的书信往来展开研究。根据荷兰法律,范纳贝美术馆作为一个公共机构,有义务将馆内藏品的相关信息向公众开放。在美术馆正在进行的数字化项目中,档案内包含的所有展览记录均可在线浏览,俨然是在展览信息公开方面的标杆模范。这一先进的举措,既保证了馆内档案文献始终处于共享领域,更重要的是,也延续了这些档案文献在公众讨论中的生命力。

 

        在接触到这些档案之后,我便打算复现阿舍和范纳贝美术馆在1975年到1987年间的通信。这些通信总共有十四封,均围绕阿舍为范纳贝美术馆所制定的两个长期计划方案而谈,这两个方案主要研究目前美术馆永久收藏的所有权和永久性的状况。在信中,他们追溯了艺术家和美术馆之间独特的关系。因为范纳贝美术馆的资料都是公开的,所以我就写信给迈克尔·阿舍的遗产受托人,请求允许我复现他们的信件。但三个月后,我的请求被拒绝了。因此,由于信中涉及的内容,我无法进行复现信件的计划。而这,只不过是个人利益和公益事业相冲突的现象之一。此次事件暴露了人们对公共领域的福利事业仍然缺乏关注,我们还需要为此而努力。以下是我本着艺术家之间互惠尊重的精神,在范纳贝美术馆档案库注册的账号。

 

        1975年7月24日,范纳贝美术馆馆长鲁迪·福克斯(Rudi Fuchs)在荷兰埃因霍温写信给迈克尔·阿舍(通信从1975年持续到1986年),邀请他参与预计在1977年春天开幕的展览。同年9月8日,阿舍以亲切的语气回复了他的信件。九天后,即9月17日,福克斯就把美术馆的计划寄给阿舍,并向他索要作品照片,表示之后将会统一归档在文件资料中。1976年3月3日,福克斯来信告知美术馆新侧厅的建筑计划,预计在一年之内完工。一个月之后,即4月2日,阿舍回复了他的来信。六个月后,阿舍再次回信,信上标明的日期是1978年2月15日。这次回信,阿舍递交了一个名为“永久收藏”的项目方案。方案中,阿舍明确说明了要购买两个美术馆空间的转让契约,并作为“地主”,将这些空间借给美术馆两年半时间。在这个项目中,通过建立名义上和经济机制上的租赁关系,使得项目本身也就变成了机构体制的一部分。1979年10月19日,福克斯寄来了一张印有伦敦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室内图的明信片,告知阿舍他的项目方案已经被委员会接纳了。此次来信,他还提出了支付协议和项目持续日期的问题。大概五个月之后,即1980年3月4日,福克斯再次寄来明信片,说美术馆管理层已接纳了艺术家关于永久收藏的提议,法务部门也正在处理一些细节问题。信中,他还请求阿舍为第七届卡塞尔文献展设计海报。

 

        此后,两人关于范纳贝美术馆项目事宜的通信中断了很久,直到1985年5月25日,即整整五年之后,福克斯才向阿舍寄来一张印有剑桥郡伊利大教堂照片的明信片,谈及他们之间陷入僵局的关系,并表示希望可以重新建立联系。福克斯在信中提到,他是从安妮·罗密尔(Anne Rorimer)那儿得到阿舍的新住址的,并企图打消他的疑虑,重振永久收藏项目。1985年秋天,阿舍寄去了一个名为“迈克尔·阿舍信托基金”的新项目方案,不仅扩充了前一个项目的想法,还提出要以受托人的名义,在美术馆内部运营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阿舍建立这个信托基金,是为了能够定期为永久收藏购置藏品。他仔细斟酌了多重状况,也暗暗期待着,这些状况被列入“有关银行信托基金机构的问题”清单之后,事情可能变得更复杂。后来直到年底,12月28日,阿舍再次给美术馆去信。五个月后,阿舍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于是他又在1986年5月12日给美术馆寄了一封信。这次仍然没有收到回音,所以一周之后,即5月19日,他再次致信美术馆策展人。

 

        时任范纳贝美术馆策展人(1981-1988)的彼特·德容(Piet de Jonge),在5月23日来信解释道,美术馆久未回信是因为忙于准备周年庆展,并为此向阿舍致歉。他声称,福克斯目前并未对迈克尔·阿舍信托基金发表任何意见,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同时也提到了,这个项目所需要的资金——将近十万美元——将会是个大问题。他表示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开始研究解决这个问题。四个月以后,也就是10月1日,阿舍再次去信联系德容,询问项目准备的进度。也是在那一年年底的时候,12月28日,阿舍最后一次去信解释清楚了当时的状况。1987年2月12日,也就是在两个月之后,彼特·德容终于给阿舍回信,并解释说这次来信着实艰难。他在信中谈到,为了这个项目能得到美术馆管理层的认可,他花费了百般功夫,同时也代表福克斯和他自己本人表示,非常期待这个项目“终有一天”可以成功开展。正如德容采用的表述所反映,他说的是“终有一天”而非“敲定一个时间”。他告诉阿舍,美术馆短期内将无法开展这个项目。自从最后一封信写就之后,二十六年过去了,这两个项目没有一个得以实现。

 

(以上文章由广东时代美术馆提供,英文原文由艺术家柳思雅惠允。原文发表于《毁灭中的所有权?》(Undoing Property?),该书由柳思雅和Laurel Ptak编辑,Sternberg出版社和Tensta艺术中心2013年联合出版)